NextFin News - 欧洲不再争论俄罗斯是否正对其发动混合战争，而是着手建立新机构予以应对。9 月中旬向欧洲议会发表讲话前的 48 小时内，一艘俄罗斯军舰向一架丹麦直升机发射信号弹，北约战机在立陶宛上空击落一架无人机，俄罗斯袭击了乌克兰边境附近的一列客运列车，波兰从其水域捞出一架无人机。目前正在讨论的应对方案是一个针对低于武装攻击门槛事件的常设欧盟机制——即欧洲版“北约第四条”——这标志着各方承认旧有应对方案已难以为继。
核心问题不在于莫斯科是否在升级局势，而在于欧洲的回应是否足够迅速、足以奏效。此次升级是结构性的，而非周期性的：灰色地带本身已成为战场，莫斯科的战略是在不触发集体防御的前提下施加持续成本。这就是拟议的《紧急安全协议》比任何单一报复措施都更重要的原因——其成败也取决于欧洲历来难以克服的一个瓶颈：归因速度。
数据截至 2026 年 9 月 26 日。所有数据源自欧盟机构、北约成员国政府、美国国会研究服务处及威胁情报追踪。
局势：一场不再隐蔽的行动
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卡娅·卡拉斯表示，自 2022 年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以来，针对欧洲的混合攻击稳步上升。但这场行动的性质在 2025 年和 2026 年发生了变化。疑似俄罗斯无人机或战机侵犯北约领空的事件达到前所未有的水平：一家威胁情报追踪机构记录显示，2025 年 9 月至 2026 年 1 月期间发生了 30 起此类侵犯事件，而 2022 年 3 月至 2025 年 8 月整个期间的疑似或确认侵犯事件仅为 23 起。最常成为目标的国家是波兰和罗马尼亚，尽管事件也波及德国、英国、丹麦和挪威。
数字诉说的不仅是体量，更是节奏。冲突数据追踪显示，仅 2026 年，北约空中警戒和国家排爆团队就在罗马尼亚、保加利亚、拉脱维亚和中立的摩尔多瓦紧急应对了 80 多起无人机相关事件。2026 年 9 月 1 日，爱沙尼亚国防军在边境附近追踪到多架俄罗斯无人机，其中一架闯入爱沙尼亚东南部领空；驻扎在埃马里空军基地的北约 F-16 战机紧急升空。三周后的 9 月 24 日，罗马尼亚当局表示，一个空中物体进入其领空约四分钟，随后坠落在靠近乌克兰边境的苏恰瓦县索尔卡附近；四个城镇的学校停课，暂无伤亡报告。在东欧部分地区，无人机飞越、坠毁和爆炸几乎已成为日常。
实体破坏行动与领空攻势并行。2026 年 8 月 4 日至 5 日晚，一架携带爆炸物的四轴飞行器击中德国莱比锡/哈雷机场一架安东诺夫 An-124 货机的油箱附近，机场内还发现第二架携带爆炸物的无人机——该机场是乌克兰和北约物资的主要物流枢纽。9 月 1 日，德国政府正式指责俄罗斯对此负责。内政部长亚历山大·多布林特表示，警方调查、作案模式及情报发现共同确立了俄罗斯的责任。柏林将国家威胁级别从“一般”提升至“高”，下令关闭俄罗斯驻波恩领事馆和柏林俄罗斯之家文化中心，并收紧俄罗斯国民入境管制。
“我们并未处于战争状态，但每天都成为混合攻击的目标，”多布林特告诉记者。“机场出现携带爆炸物的无人机是一个新的威胁场景。”
一周后，爱沙尼亚无人地面车辆制造商 Milrem Robotics 的一处建筑遭火灾损坏，该公司产品已部署在乌克兰。总理克里斯滕·米哈尔表示，调查方向之一是涉及俄罗斯的破坏行为；随后三名拉脱维亚嫌疑人被引渡至爱沙尼亚并还押，调查人员正在审查包括破坏在内的所有可能性。8 月 20 日在黑海，罗马尼亚当局拦截并摧毁了一架在 Neptun Deep 海上天然气项目附近被发现的携带爆炸物的俄罗斯水面无人机，该事件被评估为企图威胁能源基础设施并测试北约海上响应协议。
这种模式是刻意的：每次事件都经过校准，控制在不足以迫使军事回应的界线之下，同时在整体上侵蚀北约领土的安全感。正如荷兰国防大臣鲁本·布雷克尔曼斯在 2026 年初警告的那样，“存在一个灰色地带，随着俄罗斯采取额外步骤，灰色地带正变得越来越暗。”
为何这是结构性而非周期性问题
对这些事件的首要解读并不陌生：俄罗斯在战场受挫时便会发起反击。芬兰国防部长安蒂·哈卡宁（Antti Häkkänen）在欧盟国防部长会议上直言，俄罗斯“在战场上未获任何成功，这就是他们为何加大对援乌国家施压和混合行动力度的原因。”这一框架本身没错，但它错把直接诱因当成了运作机制。
周期性行动会随战场局势变化而消退，但此次行动不会，因为它建立在欧洲安全架构的一个结构性特征之上：即骚扰与战争之间的空白地带。《北大西洋公约》第五条规定盟友必须对武装攻击作出回应，第四条允许在领土完整或安全受威胁时进行磋商。在这两条条款之间存在着巨大空间：无人机可侵入领空、电缆可被切断、纵火可损坏国防工业设施，却无需迫使各方作出集体决策。俄罗斯军事学说为利用这一空间赋予了专有名称。总参谋长瓦列里·格拉西莫夫（Valeriy Gerasimov）将军在 2013 年的一篇文章中写道：“战争规则本身已经改变。非军事手段在实现政治和战略目标中的作用日益增强，在许多情况下，其效果已超过武器武力。”源于这一见解的战略——“新一代战争”——将模糊性视为武器。
证明这是范式转变而非暂时浪潮的证据有三。首先，目标范围已超出前苏联势力范围：影响力行动、侵犯领空和破坏活动现已波及德国、英国、丹麦、挪威及波罗的海海床。其次，行动节奏已制度化——九个月内发生 80 多起无人机相关事件并非偶发峰值，而是一种持续的作战节奏，迫使防御方持续投入，攻击方则掌握时机与地点的选择权。第三，工具包是整合式的而非机会主义的：美国国会分析师记录了一场结合针对政府系统的网络攻击、系统性 GPS 干扰、海底电缆破坏、无人机入侵、针对国防承包商的纵火以及信息行动的运动。波兰国际事务研究所描述了波罗的海地区的类似融合现象，即物理基础设施破坏、干扰、网络行动和影响力运动构成了单一的行动架构。
这一反面论点值得重视。怀疑者——包括一些西方情报官员和欧洲外交官——认为，大部分活动属机会主义试探，而非协调一致的战略转变；相当一部分事件可能是意外或非国家行为体所为；莫斯科也仍有避免与北约直接对抗的利益诉求。按此观点，恰当应对是提升韧性并逐案归因，而非建立可能将无人机事件升级为政治危机的新条约级机制。此外还存在归因错误的风险：正如一名爱沙尼亚国防官员所警告，依据薄弱证据采取行动可能送给莫斯科一场宣传胜利，并撕裂回应本欲展示的团结。
这种谨慎合乎情理，但并不全面。它将每起事件视为独立个案，而战略效应在于其累积。即使个案仍存模糊，总体模式——频率、地理分布、目标选择——才是信号。而不作为的代价正在累积：每起未归因事件都在告诉莫斯科，灰色地带无需代价。结构性判断依然成立：这是一场旨在使北约边境内的不安全感常态化的持久行动；无论乌克兰战场局势如何波动，它都将持续，因为其目标并非在欧洲获取领土，而是侵蚀欧洲政治意志。
机制一言以蔽之：莫斯科以可否认性换取持久性，接受低强度、虽足以归因却从不迫使集体回应的攻击，旨在经年累月耗尽欧洲的注意力与团结，而非数日内赢得任何成果。
二阶问题：归因即新威慑
传统观点认为，威慑需要能力——更多防空系统、更多巡逻、更多制裁。这些很重要。但二阶约束是时间。在灰色地带，归因最快的一方赢得政治战，因为从事件发生到公众要求答案的时间窗口以小时计，而传统情报归因则以周计。
德国对莱比锡袭击事件的处理展示了这一模式。柏林不仅予以回击，还公布了调查结论。卡拉斯特别指出“德国在莱比锡袭击事件后的调查、归因及清晰的公开沟通”至关重要，正是因为归因剥夺了俄罗斯的主要武器：模糊性。
“俄罗斯一直将模糊性作为武器，”卡拉斯表示。“如果我们归因这些袭击，俄罗斯就无法藏身，我们的公民也能看清模式，同样理解其套路。”
这就是传导渠道：公开归因将可抵赖的滋扰转化为有据可查的国家行为，进而使相称的反制措施——制裁、驱逐、签证限制——合法化，否则这些措施看起来就像是升级。
这正是拟议中的紧急安全协议成为此事中最具深远影响的制度性进展的原因。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在 2026 年 9 月 16 日于斯特拉斯堡发表的盟情咨文中明确阐述了这一点：“我们迫切需要就如何应对某些事件达成共识。那些低于武装侵略但明显威胁我们国家安全的事件……是时候建立欧洲自己的第四条——或紧急安全协议了。”据卡拉斯描述，该机制将适用于“武装侵略阈值以下的一切情况”，并可能触发协调一致的反应，包括进一步制裁和限制俄罗斯游客签证——官员们强调，这一切始终与北约密切合作。
设计逻辑无误：为第五条以下事件建立常设磋商与应对渠道，以免欧洲在每次袭击后不得不临时创设。但该协议的威慑价值完全取决于为其提供支撑的归因速度与可信度。若机制在事件发生三周后才召开，届时舆论热点已转移，那便是官僚程序，而非威慑。这正是政策宣示与操作现实之间的差距：欧洲拥有政治工具，却缺乏情报融合节奏，无法在其仍具时效时加以运用。
欧盟一直在构建相关架构。2024 年 10 月设立的一项混合制裁机制，针对那些破坏民主、破坏关键基础设施、实施外国信息操纵和干扰，或将移民问题工具化的行为体。截至 2026 年 7 月，欧盟已因支持俄罗斯破坏稳定活动（包括网络攻击）制裁了 26 个实体和 100 多名个人；7 月又因网络侵略新增 9 名个人和 4 个实体；9 月中旬因信息操纵和网络攻击制裁 12 名个人和 2 个实体；9 月 24 日又将一名涉及信息操纵活动的个人列入名单。卡拉斯还指出，欧盟制裁已“使俄罗斯经济损失 1 万亿欧元”，海军行动正在登临检查疑似影子舰队船只，随着越来越少国家允许其悬挂本国旗帜，数百艘船只已被除旗。
这些是真实成本。但它们是回顾性的——事后施加于已确认的行为体。前瞻性的问题在于，欧洲能否从惩罚上一次袭击转向预防下一次袭击。这需要更难的事：共享情报、统一的归因标准，以及基于证据采取行动的政治意愿；证据既要坚实到足以辩护，又要收集得足够快以保持时效。
应对格局：欧洲实际正在构建什么
机构层面的回应分为三层，每一层都揭示了不同的制约。
第一层是北约的军事适应。“东方哨兵”行动于 2025 年 9 月 12 日启动，未设结束日期，是北约针对波兰第四条声明的回应；此前 19 至 23 架无武装俄罗斯无人机于 2025 年 9 月 9 日至 10 日侵犯波兰领空，其中最多 4 架被击落，多数由荷兰 F-35 战机完成。欧洲盟军最高司令亚历克西斯·G·格林克维奇将军将其描述为“更加专注和灵活的威慑与防御，在保护我方民众和遏制进一步鲁莽危险行为所需的任何时间与地点。”该行动范围从波罗的海延伸至黑海，代表从象征性空中巡逻向常居多域存在的真正转变。其局限在于管辖权：北约可以防御领空，但无法制裁、起诉或驱逐外交官。混合战行动故意利用的正是这些非军事领域。
第二层是欧盟的政治与经济工具箱。除制裁外，布鲁塞尔已削减俄罗斯在欧盟的外交存在，引入申根区内旅行新要求，并将俄罗斯驻欧盟代表团人员上限设为 40 人。成员国也在并行行动——匈牙利驱逐了 10 名俄罗斯外交官。卡拉斯还提议禁止向俄罗斯前战斗人员发放签证，并审查旅游签证，以“减少在欧洲领土发动袭击的人员池。”这些措施提高了在欧洲境内行动的成本，但它们是笨拙的工具，谈判耗时数月，且对于一个已大体与西方金融和旅行系统切断的国家而言，这些措施可以被吸收。
第三层是提议中的欧洲安全理事会。冯德莱恩还呼吁建立一个纳入加拿大、挪威、英国和乌克兰的新安全理事会——这些非欧盟国家是欧洲防御的核心，却处于其机构之外。这承认了欧盟的安全边界不再与其成员国版图匹配。这里的制约在于主权：一个包含非成员的理事会可以协调，但无法指挥，也无法替代混合袭击所需的决策速度。
总体而言，这一架构比欧洲 2022 年的任何架构都更连贯。但连贯不等于速度，而速度正是莫斯科正在测试的变量。
后续展望：情景推演与关键信号
前景展望因时间跨度而异，且各阶段指向不同。
在短期——未来三至六个月——预计高频试探将持续。历史数据显示，冬季针对能源基础设施的网络行动会激增，无人机行动也无暂停迹象。最可能的冲突热点仍是波兰、罗马尼亚、波罗的海国家和摩尔多瓦，黑海与波罗的海海床则是海上风险走廊。市场和政府应将反复中断纳入定价：机场关闭、航班改道、局部能源中断，以及国防与网络安全支出的间歇性激增。
在中期——六至十八个月——考验在于紧急安全协议能否从提案转化为有效运作机制。若成功，欧洲将在沉默与第五条之间获得可信的升级阶梯，每次灰色地带事件的成本随之上升。若谈判停滞——欧盟安全倡议常如此——莫斯科将确认灰色地带依然自由，行动节奏将进一步升级。决定性变量并非抽象的政治意愿，而是成员国能否同意快速共享情报，使归因成为集体资产而非国家机密。
在长期，结构性判断意味着欧洲安全基线将持久抬升。国防预算不会回落至 2022 年前水平；关键基础设施加固将成为永久支出项；支撑援乌立场的政治共识所受考验，不仅来自战场消息，更来自欧洲本土袭击的累积。该行动的最终目标并非单一让步，而是缓慢侵蚀这一共识——这意味着欧洲的成功取决于韧性，而非胜利。
三大信号将证伪结构性升级论断。第一，若未来两个季度北约和欧盟境内归因于俄罗斯的事件大幅减少——无人机相关紧急升空回落至 2025 年 9 月前水平——则表明该行动属于胁迫性谈判，而非结构性转变。第二，若莫斯科公开接受与欧盟或北约建立经核实的空域及海上安全事件预防渠道，升级动态即可逆转。第三，若紧急安全协议虽获采纳，却因成员国无法就归因达成一致而闲置十二个月，则该机制仅为表面文章，结构性缺口依旧。最关键的观察指标是事件发生与联合归因之间的时间间隔：若维持在数周，该行动继续得逞；若压缩至数天，威慑才开始生效。
基准情形是冲突按当前或更快的节奏持续升级，协议虽会以某种形式获得采纳，但受归因延迟所累。乐观情形是公开归因——遵循莱比锡模式——成为常态，将每次事件的政治成本推高至足以延缓该行动的水平。悲观情形则是关键基础设施遭成功袭击，造成大规模伤亡或长期中断，迫使欧洲在无法维持的回应与无法承受的羞辱之间做出抉择。
俄罗斯对欧洲的混合行动并非战争前奏，而是正在进行的战争形式，发生于条约留下的空白地带。欧洲的应对之策——灰色地带协议——是正确的制度创新，但机构不能仅凭存在就形成威慑。它们通过快于对手否认速度的行动形成威慑。在归因速度赶上攻击速度之前，灰色地带仍将是莫斯科制定规则、节奏和入场代价的唯一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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